在中印之戰前，大部分人對這場比賽的前瞻可能是這樣的：雖然21年沒有過交流，但大概是一場業余三段和業余初段之間的球，我們好歹還經常出現在亞洲足球的上流社會，而印度基本上消失了。他們再強能強過泰國？即使中國隊讓一子，比分的最低消費應該是1：0吧。別人不知道，反正我是這么想的，我認為2：0也是一個恰當的比分。

具體一點，跟亞洲前八的球隊比，我們既不會踢球，更不會比賽。但跟印度比，他們在有球和無球上都應該稍遜一籌吧。

不過，隨著比賽的進行，“意外”地發現印度球員的無球比我們好，他們做的一些動作和配合，我們很少能做出來，他們對空間的利用方式和層次感比我們好。

也就是說，相對而言，我們會踢一點球，但不會比賽。而印度相反，比我們更會比賽，確實不太會踢球。心有余而力不足，他們有想法，對足球的理解更深刻，但球一旦到了腳下，有球的能力和底蘊確實是業余初段的感覺。

但我們也不好意思以為自己是業余三段了，有點偏高，需要重新調低。明顯地，力有余而心不足，有一點能力，但沒有想法，不知道如何使用。為什么說鄭智不可或缺？他幾乎是唯一能提供視野和思考的人，就是一個場上的教練。

由于閱讀能力和思考能力的局限性，中國隊也許是世上最不能沒有教練指導的球隊，這就好比小孩吃飯，家長必須把飯菜嚼爛喂到嘴里，然后哄道，孩子乖，把飯給吃了我就給你手機玩。

這場比賽所傳遞的信息，細思極恐。天才的歷史學家尤瓦爾·赫拉利在《人類簡史》中專門有一章《發現自己的無知》，他警告道，一個文明最大的災難是對外部世界的無知。如果我們運氣好一點，比分也許是1：0。但我們要感謝這個0：0，它有助于我們看到自己的無知，具體而言，對亞洲足球在二流、三流這個層面的無知。21年太久，別總跟人家買藥學佛學瑜伽，以后必須多打。否則，真拿自個兒當業余三段了。

另外，我們要知道，個人能力的成長，相對要容易得多。花個二、三十年，在金子塔底部加大投入，請高水平教練，建立青訓中心和足球學院，很快就能起來。東南亞的另一支強隊越南，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。印度在足球的投入談不上多，印度人民更傾向于思考前世和來世，他們對今世有錢沒錢看得不那么重，既然人生是一個定數，又何必折騰呢？而我們傾向于今生要有錢，前世和來世不太管。

最難形成的是，一個民族對足球的理解以及在多大程度上達成的共識和有效合作。我們以為的“弱隊”，事實上比我們更懂足球，更能理解足球是怎么一回事。相對而言，他們更知道怎么去有效合作，人已經到位，只是能力不行。

在這個意義上，印度足球的潛力事實上比我們更大一些。英語是他們的官方語言之一，曾被英國殖民200多年，客觀上，印度跟歐洲主流足球社會更近一些，更容易形成緊密的聯系。在大型項目的管理上，他們最不缺的就是世界級的頂尖人才。在美企業500強外籍CEO中，印度裔的比例最大。微軟、谷歌、百事可樂、Alpabet、日本Softbank……印度裔高管遍布硅谷，印度教是美國人均富裕程度最高的宗教。其中，僅微軟和谷歌兩家企業的市值加起來就高達8000億美元，不難理解，如果愿意投入的話，他們是不擔心缺錢的。

印度裔高管廣泛而巨大的成功被評價為懂得互相幫助和有效合作，印度同胞的互助體系起了關鍵作用。所以，印度足球的問題可以被簡化為，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，往這個項目上砸錢而已。不是有句俗話，世上但凡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？

而另一方面，足球本身巨大的力量，也在改變亞洲各國看待足球的傳統觀念。最近三十年，趕上甚至超過我們的，先是日本、后來是越南，接下來是不是印度？2018年9月，印度U16打進馬來西亞亞洲杯八強，這是印度隊史最佳戰績。他們淘汰的是伊朗隊，而中國隊提前止步于預選賽。

賽后，一些朋友又跟我交流了“有球員心思不在國家隊”的老調，我認為他們的觀念有廣泛的代表性，正是這種錯誤的思維導致了“軍訓”這樣已經被證明是無效的合作死灰復燃，有朋友說得很形象，離歐洲更遠，離朝鮮更近。

一場比賽打完之后，總會產生和傳遞海量的信息和數據。關于中印的0：0，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信息，前文已經說得差不多了。另外，傳遞的一個次要的信息是，如果2019年亞洲杯，中國和印度打小組賽的話，我認為，比分仍然是2：0，中國隊的整體實力依然要高于印度。而且，我確信，中國隊上下對此有信心。我們再不行，好歹在亞洲足球上流社會混著，有經驗，上屆亞洲杯，我們小組賽三戰全勝，也是隊史最佳戰績哈。大賽經驗，印度暫時還木有。

里皮說，有球員心思不完全在國家隊。這是一個中性的陳述句，不是一個肯定句，也不是一個否定句。是的，很多人拿這句話當否定句，這是把自己的觀念強加于人。國家隊所有的比賽都要全身心投入，看上去很政治正確，事實上不科學不合理。其實，很簡單，恰好，正在進行的歐洲國家聯賽，大家可以去思考，歐洲的各支國家隊，是不是會像準備世界杯、歐洲杯一樣去備戰歐國聯呢？現在，信息的獲得是如此的便捷，不難得到正確答案吧。

我們經常說要遵循國際慣例，尊重足球運動規律，但只是嘴上說說而已，看到有球員不全身心投入，就簡單粗暴地指責，不愛國，沒有國家榮譽感。所以，對治的方案之一，就是搞軍訓。

某種程度上，中國足球把很多受眾形塑出了春閨怨婦般的情懷，你不給力不爭氣，是吧？那好，你不讓我爽，我就很愿意看到你不爽。

有兩個細節說明教練也沒有全身心投入，但我想強調，這不是一個問題。一個是，買提江替補出場之后，腳都沒熱就跑去主罰角球，而且，角球也沒有罰好。這在正式比賽，顯然是不可能的。各種定位球的主罰人選和方式，早就作為戰術紀律嚴格定義好了。一個新人，又剛出場，怎么可能呢？但這，正是熱身賽的目的和意義所在。

另一個，于漢超出場之后，馬上就扭轉和引領了中國隊的攻勢。按照常理，他所在的右路有療效，就應該加把柴火繼續打右路。但打打又轉回到左路，或者干脆就是后場的直長傳，尤其是范曉冬出場之后。同樣，教練用于海和李學鵬，再用小范，目的就是想看看他們之間能夠產生什么樣的化學反應，這個比輸贏更重要。

是的，有一些潛伏已久的聲音開始浮出水面，指向教練的業務能力。一個歐洲上流社會的人，到我們村來做點小生意。結果，俺村有人跟他說，里大爺，你的穿衣品味也一般哈。還不如村北頭的那誰誰。這樣的事，過去有，現在有，將來還會有。